“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

为了压住井喷，王进喜带头跳入水泥泥浆池，用身体搅拌泥浆。 资料图片

王进喜率领钻井队员用人拉肩扛的办法，把60多吨重的钻井设备运往工地。资料图片

位于黑龙江省大庆市的铁人王进喜纪念馆。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王进喜是新中国第一代石油工人的杰出代表，也是大庆石油会战中家喻户晓的“铁人”。他把个人岗位同国家需要紧紧联系在一起，带领石油工人扎根荒原、艰苦创业，在大庆油田开发建设中为国分忧、冲锋在前、严守质量，书写了一份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实干答卷。由他和大庆石油工人共同铸就的“铁人精神”“大庆精神”，也穿越岁月，成为激励人们担当作为、接续奋斗的重要精神财富。

不甘落后 为国争光

新中国成立初期，石油工业基础十分薄弱。1949年，全国原油产量仅12万吨，石油产品供给高度依赖进口，长期不能满足工业、交通和国防建设需要。国际地质学界长期流传的“中国贫油论”，一度困扰着国人。在工业起步、国防急需的背景下，石油自给成为新中国工业化进程中必须破解的难题。

王进喜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从玉门走向全国石油战线的前列。新中国成立后，他到玉门钻井队工作，195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为加快玉门油田建设，他带领队伍苦干实干，1958年创造月进尺5009米的纪录，1959年又创下年钻井进尺7.1万米的全国纪录。对于当时的玉门油田来说，这些成绩已经十分突出；对于王进喜个人来说，也足以成为一份光荣履历。然而，国家缺油的现实并没有因为一个井队的先进而改变。王进喜后来常说：“井无压力不出油，人无压力轻飘飘。”国家缺油的现实，就是他心里最大的压力。

1959年，王进喜作为石油工业战线的劳模代表，到北京参加全国工交群英会，并参加新中国成立10周年国庆观礼。也正是在这次北京之行中，他看到了让自己久久不能平静的一幕。一天，他在街头看到公共汽车车顶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便问身边人车上装的东西是干什么的。别人告诉他，这是煤气包，因为汽油不够，只好烧煤气。有人随口说：“你们不是搞石油的吗？”这句话使他十分难受。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闷闷不乐，他说：“丢人呐，我们作为石油工人，看见这样的情景高兴不起来呀。”这件事传到石油工业部部长余秋里那里，余秋里感慨地说，这是一个英雄的境界，他在这里看到了石油工人的责任。

北京街头那只公交车顶上的煤气包，让王进喜看到了国家建设中的急迫需要，也让他重新掂量一个石油工人的分量。过去在玉门打出的井、创下的纪录，并没有成为他安于现状的理由。得知东北发现大油田、国家准备组织石油大会战后，他随即向领导申请到新油田参加会战。在他看来，哪里最需要石油工人，他就应当到哪里去；哪里条件最艰苦，哪里就更需要先进队伍冲在前面。

1960年3月，王进喜带着贝乌5队，从玉门奔赴大庆。到大庆后，贝乌5队改名为1205钻井队。火车一路向东北开去，他和队员们一路学习、一路讨论。有人说，参加会战就是去打井搞油。王进喜说：“这话也对，也不完全对。我们是去革命！……国家没有石油多困难啊！我们一定拿下这个大油田，甩掉石油落后帽子，为全国人民争口气。”在他心里，一口井连着国家建设，一吨油关乎民族志气，参加大会战不是换一个地方干活，而是在国家最需要的时候，去打一场必须打赢的硬仗。也正是在这样的认识基础上，他喊出了那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誓言：“宁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

破除万难 身先士卒

大庆会战初期，摆在石油工人面前的困难是多方面的。这里不是设备齐备、道路平坦、住房充足的成熟矿区，而是一片亟待开发的荒原。会战队伍一面要尽快开钻出油，一面又要面对缺住房、缺车辆、缺吊装设备、缺生活物资等现实困难。能不能在这样的条件下打开局面，既考验技术和体力，也考验干部的担当。

钻机运到萨尔图火车站后，60多吨重的设备摆在眼前，吊装设备和运输车辆却一时难以保障。等待设备到位当然有理由，但每等一天，开钻时间就要往后推一天。王进喜和工人们商量后，决定依靠现有条件把钻机运到井场。他们把设备化整为零，用绳子拉、用撬杠撬、垫滚木滚动，一件一件从火车上卸下来，再一点一点往井场挪。

那是会战初期极具代表性的一幕。东北早春寒气逼人，冻土路面难行，绳子勒破肩膀，手上磨出血泡，大家仍然咬牙往前推。王进喜吃在井场、睡在井场，困了就裹着老羊皮袄打个盹，醒来又接着干。连续3天3夜后，钻机终于运到井场，井架也在荒原上立了起来。

房东大娘听说王进喜几天没有回去睡觉，不太相信，便跑到井场去看，果然见他还在钻台上忙活。她心疼地劝他歇一歇，后来忍不住说：“你们王队长，真是个铁人！”“铁人”这个称号，就是这样从井场和群众口中传开的。

随后，王进喜又带领队伍克服供水等困难，保证萨55井开钻，并用5天零4个小时打成大庆油田第一口生产井。第一口井完钻后，王进喜在指挥放井架时，被滚下来的钻杆砸伤了腿，当场昏了过去。醒来后，他仍继续指挥。领导得知后，坚持把他送进医院，可他不愿久卧病床，很快又拄着双拐回到井场。

有一次钻井到700多米时，井场突然发生井喷。高压气流裹着泥浆和碎石向外冲出，井架、钻机和油井都处在危险之中。现场没有压井用的重晶石粉，只能往泥浆池里加入水泥和黄土，提高泥浆比重。可是水泥倒进去很快沉底，现场又没有搅拌设备。

情况紧急，不能等设备到位，也来不及慢慢想办法。王进喜不顾腿伤，扔掉拐杖，跳进泥浆池，用身体搅拌泥浆。随后多名工人也跳了进去，泥浆灼得皮肤生疼，但大家没有后退。经过连续奋战，井喷终于被压住，钻机和油井保住了。

从人拉肩扛运钻机，到带伤跳进泥浆池压井喷，王进喜在大庆会战初期留下的这些场景，后来成为一代石油工人艰苦创业的共同记忆。他常说：“干，才是马列主义；不干，半点马列主义也没有！”正因为干部带头冲在前面，工人们才愿意跟着往前走；也正因为大家都把井场当战场，大庆会战才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打开局面。

质量为先 着眼长远

大庆会战开始后，尽快出油、多出油，是摆在会战队伍面前的紧迫任务。各井队比进度、抢时间，许多人都憋着一股劲，要早日把石油落后的帽子甩掉。这样的干劲十分可贵，但油田建设不同于一般工程。井打在地下，一时看不见，不等于问题不存在；眼前出了成绩，若质量不过关，日后就可能成为油田长期开发的隐患。

1961年春，在高速度生产要求下，一些井队和后勤单位在抢进度中放松了质量，连续发生井斜超过标准、射孔射错层位等问题。1205钻井队这样的标杆队，也打出了一口不合格井。问题反映到会战总部后，总指挥康世恩十分着急，严肃指出“质量是油田的生命”，并决定召开大会集中解决钻井质量问题。对大庆会战来说，这不仅是一次技术质量检查，更是一次关于作风和责任的检验。

1961年4月19日，油田召开大会。王进喜那天因事来晚，刚到会场门口，工人劝他先躲一躲，说里面正在批评质量问题。王进喜听明白后说，先进受表扬时在前头，挨批评时也不能躲。说完，他走进礼堂，主动站到台上，和几位队长一起接受批评。康世恩当众批评他工作粗心，提醒他工作不能光有张飞的猛劲，该细的时候就得细。王进喜没有解释，也没有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第二天，王进喜到指挥部诚心检讨，并请求把1205队打的那口不合格井填掉。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井已打成，耗费了工人的汗水和不少材料，也关系标杆队的名声。有人觉得可惜，认为井虽然斜一些，毕竟还能出油，填掉就是损失。王进喜却坚持，不合格就是不合格，不能为了保住一时的数字，把隐患留在地下。

填井那天，各队干部和工人代表都来到现场。王进喜背着水泥走在前头，大家眼含热泪，一袋一袋往井里倒。那不是普通的一口井，里面有一个标杆队曾经追求过的速度，也有会战初期容易滋长的急躁情绪。有位同志难过地说，填了这口井，就给标杆队队史写下了耻辱的一页。王进喜说，没有这一页，队史就是假的；这一页不仅要记在队史上，还要记在每个人心里。我们填掉的不光是一口井，还填掉了低水平、老毛病和坏作风。

这次批评和填井，使整个1205队受到很大触动。此后，他们从支委会、骨干会开到全队会、班组会，逐项排查施工中的低标准、老毛病，对照会战总部提出的质量要求制定整改措施。王进喜带着工程技术人员和老工人一起研究防斜打直的办法。他们在钻具组合上做了改进，研究出了“填满式”钻具，并在实践中反复试验、调整、完善，逐步形成了一套既保证质量又不降低效率的工作方法。此后，1205队连续打出多口优质井，质量意识真正落实到井场工作的每一个环节。

1960到1963年，王进喜等老一辈石油工人以“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气魄，探明和建设了面积达860多平方公里的特大油田。到会战结束时，大庆油田年产能已超500万吨，累计产油1166.2万吨，占全国同期原油产量的51.3%。这一成就标志着中国石油工业实现了历史性跨越。

1970年11月，王进喜因病逝世，年仅47岁。他的一生和新中国石油工业最艰苦、最火热的一段历史紧紧连在一起。人们纪念王进喜，不只因为他喊过豪迈的誓言、做过惊人的壮举，更因为他在一次又一次抉择中，始终把国家需要作为第一选择，把井场实绩当作重要答卷，把长远责任看作不可退让的底线。（作者： 石雨禾 杜家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