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驿石匾之谜

一

公元 1967 年, 古浪县龙沟公社的三个青年农民,在黑松驿废城的瓦砾堆中,挖掘陈年旧砖, 要为本村修砌一座上能通水,下可行车的涵洞;几镢头下去,挖出足有门扇大一块石匾,刷去上面尘土,赫然显出四颗大字:“凉庄保障”。 这件刚出土的庞然大物, 很快就被泥瓦工牢固地镶砌进涵洞壁,只露出侧面一道边印,至今还留在原处。

花开花落,斗转星移( 35 年很快过去, 当年挖出石匾的青年农民之一的顾鸿庆,如今已是五十多岁的老头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慢慢知道,黑松驿原是一座完整坚固, 形如纱帽, 内有九井八城门的巍巍城堡,据先辈传说,在黑松驿全盛时期,人烟稠密,市面繁荣,有“小凉州”之美称( 可惜,1927 年古浪发生八级大地震,这座美好的城堡被夷为平地! 35 年来,老顾时时想起那块石匾,想起刻在石匾上的那四颗大字( 他无法解释 “凉庄保障”所包涵的意义,总觉得那是一个深奥莫测的“谜”( 出于对乡土的热爱和渴望了解家乡历史的迫切心情,顾鸿庆给《古浪文苑》杂志写了一封信,“求教于有识之士”, 帮助他解开长久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匾之谜。

我是一个久客兰州的古浪人( 尽管对历史和考据之学缺乏专门研究,算不上“有识之士”;但来自故乡的这条文化信息,却引起我莫大的兴趣( 故不揣浅陋,也想谈一谈自己的看法。

那么,什么是“凉庄保障”呢?单从字面来讲,可以作如下诠释——“凉”,是“凉州” (武威)( “庄”,是“庄浪”(永登);“凉庄”连在一起,就是指从前的“庄浪卫”至“凉州府”一线所辖的行政和边防军事区域。再加上“保障”一词,就简炼概括地强调了黑松驿这座城堡要塞,对防卫保护凉庄地区安全的重要意义。《新唐书•张巡传》云:“睢阳,江淮之保

障也。”《五凉全志•武廷适创建书院碑》又说:“关陕之保障在河西,河西有善治,则保障固而关陕安。”这和“凉庄保障”的意思是一样的。

二

黑松驿,是汉唐以来丝绸之路上的古驿站。但在 20 世纪 20 年代被大地震摧毁的那座城堡,究竟修筑于何朝何代,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远在清乾隆十四年(1749 年)成书的《五凉全志》就说:“黑松堡,筑建年份无考!” 现在,“凉庄保障”石匾的出土,正好为我们提供了打开此城始筑时间之谜的一把 “钥匙”。

“凉庄保障”石匾,是从黑松驿南城门坍塌处挖出。毫无疑问,它就是镶嵌在城门洞上面的横额。如要考证黑松驿城堡修筑年代及其背景,“凉庄保障”四字中的“庄”字,是最关键的一个字。因为“庄”是“庄浪”的简称;而“庄浪”做为地名在河西出现,应该是有时间上限的。

《读史方舆纪要》 在“ 庄浪卫” 条下载: “汉武威郡地。隋唐为凉州地。元置庄浪卫。 属永昌路。”

《五凉全志•平番志》在“沿革”条下载: “元灭夏, 至元元年, 始立庄浪县, 属永昌路 。”

这两条史料,都说,“庄浪”地名出现于元代初期。 但仔细推敲,皆成问题。前者说“元置庄浪卫”——“卫”,是明代常设于要害地区的军事防卫编制, 相当于现代的军分区,统兵可达六七千人,防地可辖几府县,一般驻地在某处即称某卫。《明史•兵志序》: “明以武功定天下,革元旧制,自京师达于郡县,皆立卫所! ”这充分说明,“卫”是明朝始创的建制,元代根本没有“卫”;后者说庄浪县始立于至元元年,属永昌路——“路”是宋设相当于省级行政区域。 元仿宋制而降为地方二等行政区划,隶属行省。元永昌路则设置于至元十五年,与《五凉全志》记载庄浪立县年代不符。《元史•太祖纪》所记成吉思汗数次进军河西,最后灭亡西夏,以及元世祖忽必烈执政 35 年来,涉及行政,军事,地理各方面的史料中,皆无河西“庄浪”的记载。 我们都知道, 现在的甘肃平凉地区有一个“庄浪县”,元初曾设置为“庄浪路”。 我国现代编纂的两部权威辞书《辞源》《辞海》,都列有元属“庄浪路”——即今庄浪县的辞条,而没有元属河西“庄浪”卫、县的辞条。《方舆纪要》和《五凉全志》是否将二者混同而张冠李戴,亦未可知。

退一步说,即使元初在河西走廊的确有“庄浪”的地方建置,也不大可能形成“凉庄保障”这样的区域军事防卫概念。要知道蒙元从成吉思汗,忽必烈开始,不仅统一了全中国,而且铁骑纵横,把大元帝国的统治疆域,西面扩展到多瑙河,小亚西亚和两河流域,东面到朝鲜半岛,南面到西藏地区和南中国海,北面占有西伯利亚。《大元一统志》云:“我元四极之远,载记之所未闻,振古之所未述者,莫不涣其群而混于一。”《元史•地理志》谓:(元之幅员)“北逾阴山,西极流沙,东尽辽左, 南越海表”“东南所至不下汉唐,而西北则过之。有难以里数限者矣!”至元二十二年,元世祖诏修全国舆地图志,主持其事的秘书监臣奏称:“如今日头出来处,日头没处,都是咱每(们)的! ”《元史•兵制》载:至元二十八年, 扬州所原有蒙古士卒九千人, 行省请以三分为率,留三千镇戍。 州将领导塔剌浑曰:“蒙古士卒悍勇,孰敢当,留一千人足矣。”试想,元朝建国前期,国土如此辽阔,武力如此强盛,统治者如此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真所谓四海震慑,天下归附;秦汉万里长城,犹在其马蹄之下残破坍塌,何屑于经营什么区区的“凉庄保障”,而在洪池岭下去修筑一座微不足道的黑松堡!

当然, 有元一代定鼎中原仅八十余年, 是一个短命的政权! 由于建国后诸王外藩长期内耗,再加吏治腐败,民生凋蔽,元王朝很快从强盛的顶峰节节败落! 迨至元末顺帝之纪,农民起义风起云涌,边疆民族亦乘机叛离,四出招架,八面楚歌,终于被朱元璋赶出北京而趋灭亡,更没有时间和能力兴修城堡“保障”“凉庄”了。

三

下面, 我们暂且越过享国2 7 0 年的朱明王朝,先探讨一下黑松驿古城建筑时间的下限,是否可以划定在明后的清代。

前面已经提到过,《五凉全志•古浪志》 对“黑松堡”已有“筑建年份无考”的记载。该志主编张玿美,武威人,生卒年代不详;但他是在清雍正元年入仕为官的,当时至少也有二十多岁。从他留下的诗词《黑松驿道中》、《古浪峡》等题目来看, 他对这一路是熟悉

的。在他的青年时期(康熙末朝)上溯至顺治, 也不过五六十年,他说“黑松堡筑建年份无考”, 就几乎排除了此城堡始建年代下限在清代的可能性。

现在, 我们再来看 《读史方舆纪要》对“黑松堡” 的专条记载:“黑松堡,(在古浪防御)所东南三十里,亦曰黑松驿! 又东南三十里为打班堡,即安远驿也。又东四十里为庄浪卫之镇羌堡。皆往来冲要处。”方向和计程都很正确。按《读史方舆纪要》)成书于康熙三十一年前, 作者顾祖禹经历了明亡变故,至清不仕,隐居三十余年编成此书。那么,他生活的时代比张玿美更早几十年,在他的著作里,已有居于“往来冲要”地位的“黑松堡”之记录,这就有力地证明了黑松驿城堡的建筑下限不在清代。

四

去两头,留中间;这里,我们即可将此座城堡始建年份的探讨,集中于明代。明自建国之初起,就很重视军事防御体系的建设! 因为从河西到漠北,皆有蒙元残部负隅顽抗或伺机卷土重来。沿海疆域,倭寇入侵猖獗。西南,西北等广大地区,时有少数民族反叛。以白莲教为代表的农民起义, 更是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真可以说有明一代二百余年,深受内忧外患困扰而国无宁日。 其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北蒙残存势力“瓦刺”和“鞑靼”二部。 最严重的一次是正统十四年( 1 4 4 9 年)瓦剌入侵明北部边境,不仅消灭明军5  0  万, 还把明朝皇帝——英宗朱祁镇抓了俘虏。因为此次战役发生地点在河北怀来的土木堡,故史称“土木之变”。 之后,东蒙古的鞑靼俺答部,又相继占领河套, 大小松山一带, 并经常派骑兵进犯兰州,声言要“饮马黄河,闯夺浮桥”,骄横不可一世。另一个被称为“小王子”的鞑靼部首领达延罕,于成化,弘治年间,先后率部进袭兰州及河西各卫所。 又袭击平凉,庆阳,沿边攻掠, 驱人畜数万而去# 类似的民族之间激烈残酷的武装冲突,致使边疆地区兵连祸结,不绝如缕,给平民百姓带来深重的灾难痛苦。

明王朝为了因应严竣的客观形势,除改革军事体制,加强部队战斗力外,同时积极构筑和完善防卫设施# 深堑高墙,秣马厉兵, 随时应付各种敌对势力的挑战。嘉靖年间, 巡抚戴才上疏明廷,特别强调了甘肃边防的重要:“甘肃一镇,最为孤悬,而防范机宜,犹当严密。所以然者何也?盖各边只知防秋,而甘肃四时皆防;各边只知防虏,而甘肃则又防番,防回。兵马奔驰,殆无虚日。”这反映了当时西北边防的紧张气氛和明驻边官吏的忧患焦虑心情。

五

明初平定河西后, 在今永登地设庄浪卫,置都指挥使司于卫城,以统河西诸卫所。 洪武五年(1372 年),征西大将军冯胜修筑嘉峪关及肃州一带明长城。十年,凉州千户江亨防守和戎,筑建古浪新城。在此期间,由于黑松驿地理位置的险要,将原驿站设施进行改造,建成堡寨驻兵把守,那完全是顺理成章之事。迨至明中叶,这些老堡寨经过一百多年岁月侵蚀, 已很破旧。 嘉靖二十五年(1546 年), 巡抚杨博在上疏中说:“臣自渡(黄)河而西,周历凉庄之间,如古浪、黑松、安远、镇羌、岔口等处,亲见墩堡残破,耕牧废弛,行旅震惧。”又说:“本镇(凉州)地方,斗绝胡羌之中,孤悬河湟之外,审时度势,较之沿边诸镇,独为难守。”因此他建议将凉庄游击  (机动部队)移驻安远堡,则“东制镇羌、岔口、以达庄浪;西制黑松、古浪、以达凉州。”嘉靖四十二年(1563 年),巡抚戴才又上疏在安远增兵,调出凉庄游击部队转驻黑松堡,“专听往来策应截杀,庶官有定守,军有战志,居民有所依赖,而地方可保宁谧矣。”此时,长久盘踞凉庄防地——大小松山,扒里,扒沙(今古浪大靖)的鞑靼部阿赤兔等,“数以其部落出没塞下,凉湟兰靖久不得安枕。”(《陇右金石录•定松山碑》按语)#。鉴于河西走廊东端突出的防务需要,巡抚石茂华于嘉靖四十五年奏设庄浪兵备道(辖凉州,永昌,镇番,古浪,庄浪五卫所),以“整饬凉庄兵备”……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 如果对黑松堡进行加固,扩建甚至重筑,是完全必要的。不过,也有可能将黑松新城的筑建工程,延迟到稍晚的“松山战役”之后,条件似更为成熟。

六

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 年), 巡抚甘肃、兵部尚书田乐,决定改变凉庄边防一贯消极防守的策略,变被动为主动;遂调集河西诸卫所及西宁兵马共万人,一举将鞑靼阿赤兔

部逐出凉庄防区,收复了大小松山(今天祝松山滩,古浪昌林山)及扒里,扒沙(战后改名大靖)。次年,于防区北部开始建堡修郭,增筑新边。属于古浪境内者,计筑边墙(明长城) 二百余里。兴建永丰堡、土门堡、夹山岭堡、大靖堡、裴家营堡、阿巴岭堡…… 等堡寨多处,置官设兵,进一步加强凉庄边防防御。这是一项规模浩大的国防工程。 由于松山战役取胜,明朝中央必然给予建筑经费方面的大力支持。因而除增筑新边,新堡之外,对黑松驿这样一个险要关隘的老营堡,乘此时机进行扩建或重筑,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必要的。 新城南门之上的“凉庄保障”石匾,大概就是此时悬挂上去的。

综上所述,我们以“凉庄保障”石匾为线索,考察黑松驿堡城筑建年代,不妨做如下概括——

地处乌鞘岭脚下, 古浪峡南口的黑松驿,是丝绸之路上的古驿站。因其地势险要, 亦为历代屯兵之所。 明代属庄浪卫古浪守御所。洪武时筑建古浪新城,可能同时整修了黑松驿营堡,以利驻军设防。迨至明代中叶,旧城堡已经残破,当于嘉靖,万历间加固,扩建或重筑。最大可能是松山战役后的万历二十七年,或稍后筑成。如果以上推断大体不错的话,原高悬于南城门之上的“凉庄保障” 石匾,至今已历 400 余年沧桑岁月,而成为那一时代冲天狼烟烽火, 遍地金戈铁马,民族争夺仇杀,无辜生灵涂炭的历史悲剧的见证。抚今思昔,倍感国家长治久安,民族和睦团结的局面,何其难能可贵!

哦! 快把那块“凉庄保障”的石匾,从黑松驿封闭的涵洞里挖出来, 陈列于博物馆内,让我们和我们的子孙万代,都能从中受到历史的警示和感悟吧!

选自 2002 年《古浪文苑》第二期

赵燕翼,古浪藉人, 全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曾担任甘肃省文联副主席¸ 省文学院副院长。 2011 年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