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表席氏九世同居碑
杨文科
古浪县黑松驿,在清代有一席氏家族,人丁兴旺,治家有方,曾九世同居,同治年间受到朝廷旌表。树立了一块《旌表席氏九世同居碑》,至今保存。现介绍如下:
一、碑文概况
旌表席氏九世同居碑,原树立于古浪县黑松驿镇黑松驿村红里坡下100米、凉庄大路东侧石碑滩,近年移至黑松驿镇芦草沟村羊圈沟组东面乡村山路南侧。碑为青白砂石质,碑身通高1.7米,宽0.8米,厚0.16米(碑座镶嵌于地下,形制不详)。梯形碑额,正中刻一“旨”字,两侧单线阴刻二龙,外区阴刻卷云文。碑身正面,内区刻“旌表席氏九世同居碑”一行大字,每字10厘米见方,右刻“特授古浪县知县加三级记录五次沈,为奉”二行小字,左刻“乙酉科选拔候选教谕席世恩敬立,龙飞大清道光十九年八月中浣吉旦”二行小字。左右小字每字6厘米见方。字体为均为楷书,阴刻。碑面四周外区单线阴刻卷云纹。
二、碑文释读
1、特授古浪县知县加三级记录五次沈:据《古浪县志·职官志》记载,沈即沈泰涞,浙江人,举人,道光十五年(1835年)任古浪知县。加三级记录五次,清代每年对地方官员进行考核,按才干、操守、政务、年龄四方面,评定等级,按加级、记录议叙。一般奖赏叫记录,记录四次加一级,最高为加三级,作为晋职的依据。这里的记录五次是累计次数。
2、乙酉科选拔候选教谕席世恩:席世恩,古浪黑松驿人,擅长书法。民国二十七年《古浪县志·人物志》:“席世恩,道光辛酉(拔贡),任教谕。”查《中国历史年代简表》道光年号共三十年,道光元年为辛已年(1821),期间无从“辛酉”年。碑文记录席世恩为“乙酉科选拔”,其考中拔贡的时间为道光五年乙酉年(1825年),县志误。同书还记载“席世恩,拔贡生,青白传家,一门姻睦,道光十九年,详请旌表,立九世同居碑于道旁”。《甘肃新通志·人物志》孝义条下:“席世恩古浪人,事母孝,拔贡生,青白传家,一门雍睦,道光十九年,旌表立九世同居碑于道左”。
3、龙飞:《易·乾》“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是易经中最好的卦象,表示事业登峰造极。孔颖达疏:“若圣人有龙德,飞腾而居天位”,引申为帝王登基统御天下,或在位期间帝业中兴。清代在碑文书写时,在皇帝年号多前加“龙飞”二字,祈盼帝业昌盛之意。
三、树碑缘起
古浪县黑松驿位于乌鞘岭北麓龙沟河谷东岸,是古代丝绸之路上的一处重要驿站。其居民来源,有戍边士卒、屯田移民、谪戍刑徒等。民国《古浪县志》说:“古浪风气闭塞,一切习尚率多朴质而少浮麋。”这里风俗淳朴,讲究礼仪,传统文化氛围浓厚,孝义道德根深蒂固。席氏一族,是外来移民。据席氏后裔讲述,他们祖上是宁夏固原(明安定固原)一带人,后到山西(为籍席氏发源地),在大槐树移民到古浪黑松驿。落户黑松驿后,为人忠厚,持家勤俭,后来逐渐购置地块,过上了定富足的生活。形成内讲长幼有序,外讲诚信礼仪的家风,多世同居,团结和睦,到道光年间,出现了九世同堂的罕见现象。
席世恩为道光五年拔贡,书法驰名,热爱教育,是地方名流,对家庭九世同居引以为荣。知县敬重席氏清白传家,一门姻睦,认为九世同居,百年罕见,是盛世样端,遂上书请求旌表。
追光十八年,朝延下传圣旨,拨发银两,对席氏九世同居予以旌表。十九年八月中旬,古浪知县沈泰涞奉旨落实旌表事宜,立牌坊,树碑刻,予以隆重褒彰。
有清一代,九世同居者凤毛麟角,黑松驿席氏家族是甘肃因此受到朝廷旌表的唯一一家。
四、碑文反映的文化内涵
《旌表席氏九世同居碑》,记录的是古浪黑松驿席氏九世同居受到朝廷旌表的历史。一般人家以四世同堂为荣,九世同居十分罕见。黑松驿席氏能够九世同居,说明席氏家族长幼有序,团结和睦,重视儒家文化孝义传统。怎样才能做到九世同居?唐代九世同居的寿张县张公艺说“忍”字,译清代九世同居的偃师县任天笃说“不忍”。说法不同,各有含义,但九世同居家庭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十分重视孝义,人人身体力行,对传统孝义的推崇和践行非常出色。对席氏九世同居的旌表,由时任古浪县知县沈泰涞奉旨专门落实,说明旌表的隆重和官方的重视,由清朝官方给予旌表,是对儒家孝义文化的肯定和宣扬。
五、清代对九世同居的旌表
九世同居的家庭非常罕见,屈指可数,初步统计,《清史稿》《清实录》等记载的受到旌表的只有5家。有乾隆四十九年旌表的偃师任天笃家,嘉庆二十四年旌表的陕西省张葵家,道光十八年旌表的甘肃席世恩家,同治三年旌表的河南省赵克之家,光绪三十年旌表的邢台贡生范风仪家。其中,道光年间,旌表九世同居者只有古浪黑松驿席世恩一家,据《清宣宗实录》卷三百十七记载,道光十八年,旌表“五世同堂山东等省王嘉行等七十家。九世同居甘肃席世恩一家,各给银建坊如例”。
除九世同居受到旌表外,其他四世、五世同居受到旌表者,数量居多。十、十一、十二世同居的家庭,数量极少。有清一代,旌表十世同居者2家,是乾隆五十五年旌表的甘肃固原州监生陈家、乾隆五十六年旌表的三水县民赵邦杰家。旌表十一世同居者只有1家,是乾隆五十四年旌表的洛川县民杨淙家。旌表十二世同居者2家,是雍正十六年旌表的陕西省富平县民韩文星家,咸丰九年旌表的甘肃省武威县生员王荩臣家。
对于旌表典型,一般给予银两建坊题碑,有的还免除部分徭役,属于应试生员的,还破格赐予举人、或赐予适当官职。到乾隆时期,由于修生养息,人口和经济达到一个新的高峰,乾隆认为,多世同居大家庭,是太平盛世的祥瑞,对其旌表尤为重视。往往赐御制诗御书匾额,引为地方楷模。《清高宗实录》说“太上皇帝在位六十年训政三年。圣寿八十有九…见元孙者二百家。萃同居者八九世。”自豪之
情,溢于言表。总体上,这些被表彰的大家庭,家人引以为荣,社会视为典范,得到了人们的尊重和认同。
六、九世同居产生的背景
九世同居或多世同居家庭,史书多有记载,其产生发展有社会、经济、政治等方面的深层次原因。
(一)社会需要是九世同居产生发展的土壤。席氏家庭来到古浪黑松驿后,周围大户人家,人多势众,战乱时能够自保,和平时能够快速发展,得到席氏家庭的认同。要想成为大户人家,在当地生存发展,席氏家庭必须按照儒家传统文化的孝义来管理家庭。席氏家庭九世同居,首先是生存的需要。在封建社会时期,自给自足的
自然经济,要想发展生产,需要互相帮助,形成一个团体,维系这个团体最重要、最可靠的就是血缘关系,即家族关系。其次是自我发展的需要。离开家庭,个人单独发展,在封建社会受到诸多限制,有许多不利因素。相对来说,多世同居家庭,会把人力、物力、经济、智慧整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强大的大家庭,更有利于家庭发展。三是社会认同的需要。作为儒家文化根深蒂固的封建社会,孝义是每个人的行为准则。要想得到社会认同,必须按孝义要求做人做事。能够九世同居或多世同居,孝义的楷模,能够得到社会认同。所以席氏九世同居,既是家庭生存发展的需要,也是社会发展的需要。
(二)经济发展是九世同居产生发展的条件。
明末战乱,古浪人口锐减,经济凋敝清王朝立国后,对甘肃大规模移民屯田,采取扶助生产、免除粮草、救济灾荒等政策,修生养息,发展经济。到乾隆十二年,古浪有户四万四百三十零六户,人口六万五千五百一十人,实有熟地三千七百二十五顷六十四亩七分,人口经济得到了有效发展。古浪黑松驿席氏家庭在稳定的社会经济环境中,家庭成员各负其责,勤劳耕耘,人丁逐渐兴旺,生活日益富足,粮草盈足,老人长寿,出现了九世同居的现象。
(三)政治需要是九世同居产生发展的决定因素。
出于治国的需要,历史上,各朝代都崇尚孝义,对忠臣烈士、孝女节妇、和睦家族等,朝廷予以表彰,在正史中也予以专门记录,用来敦实行、传信史、正人心、厚风俗。
历史上比较出名的九世同居家族,是张公艺家族,据新唐书记载,郓州寿张县“张公艺九世同居,北齐东安王永乐、隋大使梁子恭躬慰抚,表其门。高宗有事泰山,临幸其居,问本末,书“忍”字以对,天子为流涕,赐缣帛而去。”唐高宗亲临张家,并赐予缣帛,反映了对多世同居家族的重视。
清代虽是满人治国,为了治国需要,也接受了中原儒家文化,以孝义治理天下。《清史稿·孝义》说“清兴关外,俗纯朴,爱亲敬长,内悫而外严。既定鼎,礼教益备。定旌格,循明旧。同居三五世以上,号义门,及诸义行,皆礼旌。…孝为二卷,友与义合一卷。”顺治十三年(1656年)正月,谕修《孝经衍义》,命冯铨为总裁官,冯溥、黄机等为编纂官,曹首望、盛际斯等为收掌官进行编修。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告成。用27年时间两朝修撰,说明皇帝对这本书的重视,也说明对这本书的谨慎态度,反映顺治、康熙已经确立了孝义治国的理念。雍正二年,雍正皇帝也御制了《圣谕广训》,对顺治、康熙《孝经衍义》进行宣扬,说“无无非孝治天下之义。”颁发给大臣和各地学习使用。这两本书的颁行,说明清代高层完全接受了儒家孝义文化。
雍正在《圣谕广训》中说:“夫孝者,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要求孝子梯弟,在田野为循良之民,在行图为忠勇之士,尽除浮薄嚣陵陋习,达到“风俗醇厚,家室和平,在朝廷德化,乐观其成,尔后嗣子孙,并受其福。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治国目的。
在“笃宗族以昭雍睦”一节中,专门对家族和睦提出了要求。“夫家之有宗族。犹水之有分派。木之有分枝。虽远近异势。疏密异形。要其本源则一。故人之待其宗族也。必如身之有四肢百体。务使血脉相通。而疴痒相关”。并分析了不能和睦共居的因素。“或富者多吝,而无解推之德。或贫者多求,而生觖望之思。或以贵陵贱,而势利汩其天亲。或以贱骄人,而忿傲施于骨肉。或货财相竞,不念祖免之情。或意见偶乖,顿失宗亲之义。或偏听妻拏之浅识或误中谗慝之虚词。因而诟谇倾排,无所不至。非惟不知雍睦,抑且忘为宗族矣。尔兵民独不思子姓之众,皆出祖宗一人之身。奈何以一人之身。分为子姓。遽我相视为途人而不顾哉”。还以张公艺九世盛同居和江口陈氏七百口共食为例,进行了讲述。
雍正颁发《圣谕广训》的目的,是为加强其统治,作为封建帝王的分析评论,有其政治导向,自然有一定局限性,但也能说明雍正对民间家族发展状况和他们在社会发展中的作用,还是有清醒的认识。
《圣谕广训》颁行后,要求军民生童人等,通行讲读,家喻户晓。“勿尚虚文。勿略细行。勿沽名而市誉,勿勤始而怠终。”对地方官奉行不力者,由督抚查参。
同时,清朝历代皇帝对多世同居者按惯例予以旌表,作为典范极力推行。经过清王朝历代皇帝的大力宣扬和表彰,官方和民间都十分重视和推崇多世同居。
作为清王朝,对多世同居家庭的旌表,虽然有粉饰太平的因素,但更多是出于发展生产力、长期治国的政治需要。一是解决多种矛盾的现实需要。历代封建统治者,都宣扬儒家文化,提倡孝义治国,在汉族群体中,孝义文化根深蒂固。清代入关后,受到汉族抵触,虽然统一了天下,但满汉之间的矛盾、官僚地主和农民的矛盾、游牧文化和儒家文化之间的矛盾、自然经济和资本主义经济之间的矛盾等,普遍存在。在民间,不稳定因素到处存在,时有爆发。出于政治需要,清王朝不得不利用传统儒家孝义文化,来安抚民心,稳定社会。二是发展生产力的需要。明末危机四伏,农民起义到处爆发,官军征战杀伐,人口、经济急剧下降,生产力遭到严重破坏。清王朝建立后,急稳定生产,修生养息,发展经济,恢复国力。孝义文化,是化解社会矛盾,民族矛盾、经济矛盾的一种手段,对促进民间修生养息,繁衍人口,发展生产力等具有积极作用。三是长期治国的需要。多世同居者,人口众多,往往能够承担较多的集体徭役,为朝廷服务。但家里有人犯罪,就要连坐,便于统治者加强管理。当时,汉族是社会主要基础,传统儒家文化根深蒂固,为了达到长期稳定社会、发展经济、增强国力的目的,清王朝需要利用百姓认同的儒家孝义文化来巩固统治,强化王权。所以政治需要是九世或多世同居的决定因素。
《旌表席氏九世同居碑》记录了清代古浪黑松驿席氏家族九世同居而受到朝廷旌表的事实,是当时孝义文化深入古浪民间的反映,从中可以看出清王朝孝义治国的理念和在河西走廊推行儒家文化的力度,该碑是研究清代河西走廊儒家文化、书法等的重要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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